住进了一个房间


很久很久以前,和父母有过一场“先买房还是先买车”的讨论。那时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告诉父母:“想要先买车子”。现在仍然记得父亲愕然而又略带尴尬的表情和语气,坐在沙发里,转头对坐在旁边的母亲说:“……她说想要买车子,不买房子呢。”

那时我应该初初家门看世界不久(应该是也初初看到欧美电影不久,当然,主要是美国电影),可能被哪一部欧美电影里的女主角蛊惑了吧,她独自开车若有所思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开车,磁带机(那时当然还用磁带的)里放着乡村音乐。我能想象到的最自由的状态,就是“开车在公路上漫游“。因为有车,就可以到达比轧马路更远一点的地方,或许还能开到邻省去呢。

又过了很多年,我也跟风考了驾照。直到开始能在练车场兜圈子那刻,对车的热望好像又产生了。那时经常在街头看到一款奶油色的复古小型SUV,而且,那款车的绝对价格不贵(相对价格当然不止如此)对我来说,堪称完美。公司旁边就是一家那个品牌的4s店,于是每次路过我都贪婪地看了又看。那时住在公司的宿舍里,对“是否在那个城市就此生活下去“充满了疑问。结果当然是,不会买。

一晃拿到驾照也过去好几年了。而现在,就连轧马路都是很少有的事,更不要说“开车轧马路“了。年轻时很多无处发泄的精力,就那样在时间中消磨殆尽了。现在我常常觉得精力不足以撑起人生。前方还有很多的事,然而我似乎已经看到结局,就是无法去完成了。这些年头里,跌跌撞撞,被莫须有的恐惧支配着,追赶着。试图用一万种方法挽救,却来不及建造自己,就已经在时间里粉碎成尘埃了。

在30好几岁的时候,我又回来了这个城市。火车在早上5点半到达,在KFC里等待天亮。尽管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确切的人在等我,但未知的世界让人忍不住去探索。我甚至都没有预定一间旅馆,想着不是旅游的旺季,总能找到一个睡觉的地方的。踏上了熟悉的13号线轻轨,眼前的风景与多年前相比似乎没有多少变化。我在熟悉的地方找了一家曾经住过的酒店。出乎意料的,居然没有房间(笨蛋,这是个大城啊!),说是要到9点以后才能空出来。于是到旁边的KFC里点了咖啡和简单的早餐,边吃边等。接下来的一整天,我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,又一次开始了。

计划是借用酒店的网络尽快在附近找一个住的地方。在毫无顾忌的大睡了一场之后,在旅馆封闭的房间里醒来,忐忑,孤单,以及那毫不意外的疑虑:我能生活下来吗?(如何相信自己能够——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谜题)

我是到临近中年的时候,才迈上社会的。因此,思维还是学生式的,面孔也较为年轻。此前的人生中,多多少少都生活在一个“集体“之中,总之,我不是很能独自做决定的那种人。此前的人生中,没有多少”自我“的意识(但对于”没有自我“这样的事,我相当恐惧)。我是“**的**“(就比方说,姐姐的成绩特别好,那么我就是“姐姐的妹妹”。我自小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取心,不热爱学习也不厌恶学习;我有很强的羞耻心,强烈到存在似乎是一种羞耻,或者说“我是一种羞耻的存在”,然而,谁都要找到存在的方式的。),所谓我的独特,大概也就在于此。让我独立地去做什么事,独立地去面对谁,我似乎根本做不到。而羞耻的我,会因为被戳穿而更感到羞耻。

当然不能长久住在酒店里。但我也没有做好和中介或者颠沛流离的去看房的准备(无论是心理准备还是行动)。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很火爆很快,我前思后想的每一步根本跟不上它。我的野心在到达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缩短了一半。我的万丈豪情都似乎被黏在脚下,——眼下,我得迈出去的这一步里——而我被死死黏在这里。

从师弟那里,得知附近有专门做短租的公寓。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了短租的公寓,有了7天喘息的时间。我已独居多年,已不太习惯与他人共处一室,租了一套房中的一间(老小区,很可能是隔断间,但是有窗)。我的时间较自由,所以起居完全和其他租客错开。那套房子不能开火,何况我也没有炊具。我也还不很习惯独自去小饭馆吃饭,于是每天买饭回去吃。

那时,我还存在一丝丝(现在想来是可笑的)骄傲。老式的小行李箱,拖起来就像是在铺路一样,我在“隆隆隆”的声音里,狼狈的穿过街道。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是漂泊者。

我给从前联络过的一位领导(说真的,“领导”这个概念,是从那时起才真正有的)写了邮件,她同意我去她的单位试着干一阵子,当然没有签合同的那种。我很开心的去了。当务之急,是要找到一件事情做(但对于踏进这个行当,也不是我自己摸索到的。之前也设想过做别的,但还是这个行当最容易上手吧)。让我确定,我是在这个城市里生活。

后来在学校里的老筒子楼里找到一间。房子虽然破旧,但高大敞亮,朝南,晴天里阳光极佳。房间里有一个大床,一个书柜,一个脏旧的沙发,一个破烂不堪的电脑桌,一把椅子,一个挂衣架。它的窗台是老式的,铺了一层木头。我很喜欢它的斑驳。

从一个落魄的租客开始,慢慢地开始和邻居们打招呼。在那里的生活,完全是80年代式的。

从贵阳搬到长春,我知道搬家之累,所以在长春时添置东西非常克制,最克制的就是书(也确实很多书不必买)。而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一段时间,我竟然膨胀了,不知不觉就把房间塞满了。那个破烂的电脑桌已经不够放东西,刚好邻居的大叔淘汰了一张大电视柜,我就捡了过来。电视柜很矮,但收纳很足,同时,我还有了“餐桌“,也有了切菜的”料理台“。这好像是我第一件”家具“。当天下午就去沃尔玛买了一个小塑料凳,两个的高低刚刚合适。那种带了一点苦涩的喜悦心情,现在还能想起来。

是呀,光是捡一件旧家具就觉得生活开始有点“像样“了,怎能不觉得苦涩呢?

在时而喜悦,时而憎恶中过了三年。工作上的事,也渐渐琐碎起来。有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齿轮,永远滚动停不下来。但活着只是为了确认这些琐碎的事吗?我就像啃骨头的蚂蚁。在“工作”中,失掉了“理想”。因为生活不是按照想象进行的。许多都在意料之外。我没有逃避的去处。

晴朗的夜里,房间里就会洒满月光。那么的明亮,和小时候的一样明亮,那时我经常就着月光偷偷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(有一本科学小制作的书,却是教给人怎么在月光下看到幽灵。时至今日,依旧想念起那时躲在蚊帐里,静待月光跃跃欲试的心情。结果当然是没有幽灵)。

月光很温柔。常常在明月高悬的时候,不能够睡去。月光那么美,想多看一眼,再看一眼。我在这城市里一无所有。可是我能看见月光。常常这样安慰自己。那些大脑活跃的时刻,最终还是败给了第二天起床上班的铁律。

那么美的月光,很怕再也看不到。很怕一辈子就是这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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